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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长沙快活村       
家住长沙快活村
[ 作者:孙文辉 | 转贴自:湖南戏曲网 | 点击数:4090 | 更新时间:2005/5/2 | 文章录入: ]

  时间:当代。

  地点:湖南长沙;火车站附近一个被叫作“快活村”的地方。

  人物:半截人 男,222岁。患有脊髓灰质炎的残疾人。
     小把戏 女,11岁。一个装扮成男孩的女孩子。
     细 妹 女,17岁。一个涉世不深的乡里妹子。
     中华鳖 男,30岁。一个年岁不很大的老盲流。
     老 甲 男,60岁。四处寻找儿子的外地老头。
     幺 婶 女,40岁。一个戴着红袖章的本地人。

          第 一 场 

    〔幕启,火车站附近的一个铁路与小路的交岔道口。
    〔远处可见车站钟楼。火车汽笛长鸣。有行人来往。
    〔小把戏手挥报纸吆喝着上──
小把戏 卖报,卖报!有《长沙日报》、《都市晚报》!看长沙妹子制服持枪歹徒;看气功大师当场出丑;看六合彩巨奖有了得主;看贪官污吏行有受有……
    〔中华鳖戴假发、假胡须、墨镜,持一块写有“测字算命,指点迷津”的广告布上。
中华鳖 小把戏!不是“行有受有”,是“行贿受贿”!
    〔小把戏瞪他一眼,下。
    〔他将广告放在地上,正襟危坐──
中华鳖 (唱) 家住长沙快活村,
        无老无小单身人。
        虽然自己无好运,
        愿为大众献爱心。
    〔半截人身背画夹,坐着一部自制而简陋的土轮椅,艰难地上──
半截人 (唱) 离了武汉又到长沙,
        慌慌张张,躲的是爸和妈……
        我是那──
        爸妈心头难舍的肉,
        我是那──
        爸妈身上带伤的疤。
        养我育我,二十个春和夏,
        爱我疼我,无以复加。
        我衣暖食饱,无牵无挂,
        无牵挂,我却成了一堆废物、
                 一个人渣……
        老天爷既然将我阳世间遣发,
        我岜能枉来人间、虚度年华。
        狠狠心,我逃出那爱的管辖,
        两年间走遍了半个中华。
        在汉口撞见了我那寻我的老爸,
        乘火车又逃到湖南长沙。
    〔下。
细 妹 (内唱)昏昏沉沉懵懵懂懂迷迷蒙蒙……
    〔细妹身背布袋,精神恍惚地上──
    (唱) 不知道,走过了多少小镇,
            穿过了多少县城,
        这长长的铁路无止尽,
        我走啊走,家乡无影踪……
        曾记得,来时行车三天路,
        到今天,归时走了一月零。
        未见到家乡的山重重,
        未听到那汨汨的泉水响叮咚。
        十七年来细妹我从未出山坳,
        就知道我家住在苦枣坪;
        只怨我来时太兴奋,
        家住哪县我未弄清,
        到此时,寻不到回家的路,
        单形只影、身无分文、心儿冰冷、肚里空空……
        我的奶奶啊,
        你快来接我、接我回我的苦枣坪!
    〔精疲力竭地坐下。
中华鳖 (走了过来)哟,这位小姐心事重重,我给你算个命吧!
细 妹 (惊恐地抬起头)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中华鳖 (故作惊讶地转身便走)哎呀,对不起……
细 妹 (反倒拦住了他)老人家算命?
中华鳖 小姐,恕我直言,你这命,我不好算。
细 妹 (松开手)哦,是我出钱不起……
中华鳖 哪里话!算不准,我分文不取;算得准,我也不取分文。
细 妹 (笑了笑)老人家是好人……
中华鳖 当然,为你指点迷津,我还是收费的。
细 妹 (凄然地)好吧,您老人家就算算我的命吧。
中华鳖 (俨然一幅看相姿态)小姐,那就恕我直言──你人中短促两眼黄,形浊神痴眉不扬,自古红颜多薄命,可怜日子不久长!
细 妹 命不长,要那么长的命做什么……
中华鳖 小姐不要丧气灰心,说不定也有贵人相助,让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细 妹 我凶也好、难也好,也无所谓了;愿只愿我奶奶无灾无难,平平安安……
中华鳖 好一个孝顺的小姐,只是相书上有这么一说,叫做“月角昏黄、老母命亡”呀!
细 妹 (惊讶地)老人家,我是问我奶奶?
中华鳖 (不经意地)你奶奶?──那也走了……
细 妹 什么?我奶奶她,也走了?奶奶……
    〔冲下。
中华鳖 呃,你还冒把钱!
    〔欲追。被戴红袖章的幺婶拦住。
幺 婶 你又在这里?!
中华鳖 (陪笑)她看了相不把钱……
幺 婶 (扯下他的头套)你在这里宣传封建迷信、坑蒙拐骗,还想强抢强要?!
中华鳖 嘿嘿,搞几个吃饭的钱。无论如何,我总比那些偷扒抢窃杀人越货的要好……
幺 婶 我在这里再见到你,就要罚你的款!(下。)
   〔中华鳖戴上假发,欲下,迎面遇老甲上。
老 甲 喂,老同志,您在这里见到个坐着土轮椅的残疾人没有?
中华鳖 哦,你问人又问路?
老 甲 对对。
   〔中华鳖打开广告布。
老 甲 (念)测字算命,指点迷津。
中华鳖 对,有偿服务。
老 甲 我不算命,就测个字吧。
中华鳖 你就随口报个字来。
老 甲 (想了想)我刚到长沙,就报个长沙的沙字吧。
中华鳖 (想了想)沙,水字旁,右边一个少字。少,又是少年之少;你找的是一个年轻人,是你的儿子。
老 甲 对、对。
中华鳖 少,又是缺少之少;是一个缺腿的半截人。
老 甲 对,您是神算!
中华鳖 水字旁,水生木、木生火,水火又相克;你在长沙寻儿,要心平气和,遇事莫要发火,发火就找不到。
老 甲 说的是,说的有理。
中华鳖 水字旁一个少字,水少为沙,沙属土;土又生金,金为钱财,你寻儿要舍得花钱。
老 甲 不错,我已花了不少……
中华鳖 我是讲你以后还要舍得花销。
老 甲 对,不错……
中华鳖 土又与水相克,何为水?女人是水,你在长沙若把钱花在女人身上,你就是花销了,也寻儿不到。
老 甲 老先生放心,长沙人,赚我的钱不到……
中华鳖 那好,你寻儿去吧。
老 甲 谢谢老先生!……(欲走,又转身)我忘了问:我往哪个方向去寻?
中华鳖 咯你就不懂味了:我为你费了这么多口舌,我连白开水都冒喝一口,难道还要我白说不成?
老 甲 哦哦哦,有偿服务,有偿服务。要多少钱?
中华鳖 刚才我说得准不准?
老 甲 没得说,准。
中华鳖 准啵?“四老头”。
老 甲 什么?
中华鳖 一百块。
老 甲 你要一百元?
    〔幺婶上,中华鳖看到他……
中华鳖 快,五十元。
老 甲 不,给你十元。(递给他十元钱。)
中华鳖 (无奈,赶紧指他相反的方向)沙是水字旁,水属北,你往北十里,就能找到。
幺 婶 你又在这里骗人?
老 甲 不不不,是我问路。
中华鳖 学雷锋,助人为乐。这不罚款吧?
老 甲 谢谢了。(朝半截人下的相反的方向下。)
中华鳖 拜拜!
幺 婶 (顺手在他头上摘下假发,又从自己身上掏出罚款收据)莫要以为我冒看到,十块!
中华鳖 幺婶,远亲不如近邻,看在你我上下邻舍的面子上,你老人家就马稀①哒咯一次……
幺 婶 你晓得,我幺婶秉公办事,从不马稀。──你交与不交?
中华鳖 我错哒。如若再儿犯,你老人家加倍重罚。
幺 婶 你不交吧,那好,我就不陪你了。(欲下。)
中华鳖 我交,我交!(递上十元钱,接过假发。)你老人家硬心狠手辣,要不是我这假脑壳值一百多块,我崽会把得你。
幺 婶 罚你的款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加强对你的教育,让你不再重犯。──拿收据!
    〔内传来喊声:“救命啦!”小把戏急上。
小把戏 快,一个妹子跳到水圹里了,你们快去救她!
幺 婶 快,你快去救她……
中华鳖 你呢?
幺 婶 我不会水!
中华鳖 你把钱退得我!
幺 婶 好,(递钱给他)算是政府发的奖金!
中华鳖 糟糕,我也不晓得游泳!
小把戏 (着急地)不晓得不要紧,一个冒得脚的半截人已经跳下去哒,你们快去帮忙。
    〔三人急下。稍倾,众人用半截人的轮椅车将细妹拖上场。
幺 婶 咯是作了么子孽喽,还年纪轻轻的呐……
中华鳖 你说我是宣传迷信,我看硬有一定的科学道理在中间:刚才我给她看了相,说她“人中短促两眼黄,可怜性命不久长”,还冒得十分钟,她就跳圹了,你说这相看得准不准?
小把戏 你们还在咯里清混②,那半截人还在水里呀!
幺 婶 呵嗬,快,去救那一个人!
    〔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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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 马稀,长沙方言,即马虎、原谅之意。
 ② 清混,长沙方言,闲聊、穷侃、清谈之意。


          第 二 场

    〔接第一场,音乐声中幕启,快活村。
    〔中华鳖的栖身之地。细妹躺在地上的草席上,半截人和小把戏守在一旁。
小把戏 姐姐,你醒醒,你醒醒……
细 妹 (渐苏醒,唱)
        阎罗殿上走一程,
        生死簿上去除名,
小把戏 瘫哥哥,她活过来了!
细 妹 (接唱)可恨小鬼不勾命,
        恍恍惚惚又复生……
小把戏 (唱) 姐姐姐姐你醒醒,
        睁开眼睛吭吭声。
细 妹 (唱) 这是哪里?
        你是何人?
小把戏 (唱) 别人都称我为小把戏,
        这里叫作快活村,
        这位我喊他作瘫哥哥,
        是个残疾人。
半截人 (唱) 你家在何地?
        尊姓又大名?
        遇到什么为难事,
        这样想不通?
    〔小把戏递上开水,细妹喝水。
细 妹 (唱) 我家住在苦枣坪,
        水恶山也穷,
        荒坡上七岁学耕种,
        细妹是我的名。
        父母双双去世早,
        与奶奶苦命相依在茅棚。
        那一日,山村来了个招工人,
        瞒奶奶,细妹我报了名;
        爬山涉水出县境,
        汽车火车到广东。
        没料想,
        招工人是个黑良心,
        卖我姑娘进火坑,
        日遭折磨、夜受欺凌,
        美好的梦想我一场空。
        颤惊惊,我死里来逃生,
        沿铁路,我由南往北行,
        不曾吃喝不曾睡,
        星夜又兼程。
        找不到我的山村路,
        寻不到我的苦枣坪。
        只听说奶奶已丧了命,
        细妹我不想再偷生……
半截人 (唱) 一番话,泪淋淋,
        平常百姓,几多风尘,
        ──这阳世的万事总磨人!
        你久困深山不甘心,
        闯荡世界有雄心;
        切莫要,遇点困难就灰心,
            受一点挫折就轻生。
小把戏 (唱) 那拐你卖你的实可恨,
        你为此而死,不值分文;
        你想想,坑你的只一个,
            救你的有四人,
        这世上的好人多得很,
        你要活得有信心。
中华鳖 (抱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上)是呀,年纪轻轻,寻么子死嘛!
细 妹 你是……?
小把戏 他也是救你的好人啦。
中华鳖 如今好人难做呀,(他从一塑料袋中取出一盒盒饭,递给细妹)知道你是饿晕哒,来,先补充点热量。
细 妹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吃东西。小把戏,你吃吧。
小把戏 (接过,犹豫了一下)瘫哥哥,你吃。
半截人 我不饿,留给细妹等下吃吧。
中华鳖 不吃,就做事!
半截人 做什么事?
中华鳖 你们不都是一些有家不能归的人吗?我这里棚子小,容不下这么多人。我们再搭一间棚子建个家呀!
小把戏 对,搭间棚子建个家!
细 妹 你们真正是好人……
半截人 那就快动手吧!
    〔众人动手搭棚。
众 人 (唱) 搭间棚子建个家,
        流浪的哥们把手拉。
中华鳖     大树正是房中柱,
细 妹     塑料就作梁上瓦,
小把戏     废纸箱,做围墙,
半截人     地上我把土灶挖。
细 妹     前门要钉个门牌号码,
半截人     后窗再把电灯电线拉,
中华鳖     你们是狗胆比天大,
        不怕清查不怕抓,
        电灯亮起招警察,
        门牌钉出好捉拿。
半截人     说一说笑话你都怕,
小把戏     背时的言语莫说它。
众 人     快活村又新建一座大厦,
        从此后不再会浪迹天涯。
    〔众人躺下休息,享受着新居里的快乐。
中华鳖 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了,也该有个一家之主。
小把戏 对,谁的岁数最大,谁就是大家的家长。我,十一岁。
细 妹 我十七岁。
半截人 我,二十二岁了……
中华鳖 那我最大,我今年虚岁有三十了。
小把戏 你就是我们的家长。
中华鳖 (问细妹和半截人)你们听不听我的?
半截人 理所当然。
细 妹 听你的。
中华鳖 好。我姓钟名华,别人叫我中华鳖,但我不是补品,相反,那个幺婶就喊我做“闹药”(毒药)。其实,我也不坏。我一不要你们喊爹,二不要你们叫叔,你们就称我为华哥好了。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今后一定要有难同担,有苦共尝,有福同享。我问你们:你们以前靠什么买卖赚钱?
小把戏 (抢先地)我卖过报、卖过花!
半截人 我卖过提包背袋、卖过字画……
中华鳖 什么字画?
半截人 (拿过画夹,取出几幅字画)我自己写的画的……
中华鳖 (看了看,扔给他)这不值钱。(对细妹)你呢?
细 妹 我在饭店里洗过碗、端过菜……
中华鳖 唉,都是小菜一碟!
    (唱) 有钱男子汉,
        无钱汉子难,
        团结一心赚大钱,
        学习愚公来移山。
小把戏 愚公移山赚大钱?
中华鳖 对!
    (接唱)如今赚钱难,
        处处都有鬼门关,
        一只饭碗十人抢,
        一条板凳百人搬。
    〔众人点头称是。
中华鳖 (接唱)要说难,
        也不难,
        就怕思想不解放,
        就怕不能抱成团。
细 妹 既然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不团结的?
小把戏 对,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要怕的?
半截人 对,你讲,只要不违法乱纪又能赚到钱,我们一定解放思想、团结一心!
中华鳖 既然这样,我就讲来。(他掏出了一块白布,抖了开来,上写有:“求援信”。)你们看──
众 人 (念)──《求援信》!
中华鳖 (唱)“各位父老同志们,
        我家住安徽花鼓村。
        一家三代人七口,
        爷爷奶奶父母亲,
        哥哥弟弟加上我,
        三世同堂福满门。
        可恨黄河太无情,
        洪水把我家乡吞,
        房屋粮食都冲走,
        十年辛苦成烟云。
        奶奶水中丧了命,
        爹爹抗灾献了身,
        爷爷灾后染绝症,
        急疯了我可怜的老娘亲……
        最伤心,是我这两个亲兄弟,
        说他们,我夜夜泪流湿枕巾。
        弟弟因灾失了学,
        哥哥成了残疾人。
        兄弟随我来流浪,
        来到这长沙寻爱心。
        长沙的哥哥最仗义,
        长沙的姐姐最富同情心,
        长沙的大爷最慷慨,
        长沙的大妈最是慈悲人。
        求求大家来资助,
        姑娘我来世定报恩!
细 妹 咯是哪个妹子,好作孽的……
小把戏 是呀,募捐箱放在哪里,我也要去捐两块钱。
半截人 这就是你赚钱的办法?
中华鳖 是啊。
细 妹 何什赚?
中华鳖 这样──,小把戏坐在这里(他给小把戏头上缠条手帕,让他坐下),半截老弟你躺在这里(他让半截人躺在小把戏身边),细妹子,你就站在这里(他把《求援信》放到细妹手中)……
细 妹 何什?我是咯信里的姑娘呀?
中华鳖 对啊。你是有名的讨米之乡──安徽凤阳人,你一家七口,
    爸爸奶奶死哒、爷爷病哒、妈妈疯哒、哥哥瘫哒、弟弟失学哒……
细 妹 咯不是骗人!
中华鳖 骗人?骗人有么子了不起!我做人有两条原则:第一,坑蒙拐骗只不偷;第二,吃喝玩乐只不抽。
半截人 什么意思?
中华鳖 不偷,就是不偷东西,──偷东西是要惹祸的,惹火烧身的事我不干;不抽,就是不抽大烟,──抽大烟破财伤身体,赔本的买卖我也不干!除此以外,算什么?!(指广告)这不过是跟有钱人开开玩笑。如此而已。
细 妹 要我念这样多乱七八糟的话,我不想……
中华鳖 我不要你念,也不要你唱;咯样(示范),象我一样,站在咯里不吭一声,低着头,做出一幅作孽巴沙(可怜)象,就行了。
小把戏 (不相信地)咯样别人就会掏钱呀?
中华鳖 对呀,这叫赚钱不费力,费力的不赚钱。
半截人 你这办法好是好,只是有一点考虑得不周到。
中华鳖 请你补充。
半截人 你这办法中少不了我。
中华鳖 当然,有你这半截之人,那些天灾人祸的话,才会有人相信。
半截人 ──可是,我不干!
    〔僵局,众人都不吭声。
    〔突然,细妹晕倒;众人慌了手脚。
小把戏 姐姐,你醒醒!
中华鳖 哎呀,好烫的手!
半截人 (摸她的头)是发高烧。快送医院!
中华鳖 送医院要钱!
小把戏 (从内裤内掏出钱)我有钱!
中华鳖 (接过一数)太少了!
小把戏 你不是也有吗!
中华鳖 我……
半截人 快,我跟你借!
中华鳖 你拿什么来还?
半截人,我去讨钱还!
中华鳖 一言为定!
半截人 男子汉无戏言。
中华鳖 好!就送医院。──老弟呀,这就叫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收光。


          第 三 场

    〔几天后,音乐声中幕启,街头。
    〔正如中华鳖所设计,细妹、小把戏与半截人在街头乞讨。
半截人 (唱) 平生最恨人可怜,
        今日学做可怜人。
        人生苦处都尝尽,
        为作一尊自由神。
        老天有偏心,
        对我不公允,
        有头有脑有智慧,
        偏给一个残疾身。
        残疾身,
        不能残疾心,
        自我磨练,
        自我生存。
        品味人生甘与苦,
        体验世间美和真。
小把戏 姐姐,你还好吗?
细 妹 医生说,冒得事,我主要是体质太差了,加上那一晌又饿又累,有点小病,当然就挺不住。
小把戏 如今的医院硬住不得,冒吃什么药,只几天,就是好几百。
细 妹 你们也是好心办坏事。我不想进医院,你们趁我晕倒之际,强迫我打针吃药,搞得背一屁股的债,还不晓得几时还得清。
半截人 不要急,我们总会有办法的。明天,我把画夹子带起来,边讨钱,边买画,保险会好些。
    〔中华鳖慌慌张张上──
中华鳖 快跑,罚款的来了!
    〔他自己率先逃下,众人慌忙下;细妹在慌乱中,将《求援信》遗忘在路旁。
    〔幺婶上。
幺 婶 刚才还看到有人在咯里摆摊设点,一下子躲到哪里去了?
    〔她拾到《求援信》,看了起来──
幺 婶 哟,好作孽的!死的死哒,癫的癫哒,病的病哒,瘫的瘫哒,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呃,人呢?只怕是见我戴了红袖章,躲了。唉,真是作孽!
    〔掏出十元钱,与《求援信》一起放到原地,下。
    〔众人复出,扑向《求援信》──
细 妹 (扬起钱)你们看,她捐了十块钱在咯里!
半截人 也是好人。
小把戏 人家是来募捐,他却说是来罚款,真是冤枉好人!
中华鳖 咦,太阳也有从西边出来的时候!(他朝远处看了看,突然又惊叫道──)快跑、快跑!
    〔小把戏、细妹逃下,半截人不动。
中华鳖 你为什么不跑?
半截人 我为什么要跑?
中华鳖 你屋里耶老子寻你的来了!
    〔半截人吃惊不小,欲下,已来不及了,中华鳖帮他潜伏在一边。
老 甲 (上)请问这位先生,你看到一个坐土轮椅的残疾人没有?
中华鳖 没有。
老 甲 (发现土轮椅)这不就是他的吗?
中华鳖 谁的呵?
老 甲 我儿子的。
中华鳖 什么你儿子的?这是我的!
老 甲 你的?──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中华鳖 你这老家伙,我要这东西干什么,关你屁事?!
老 甲 好,算我多嘴了。
    〔不再理他,守在这地方不动了。
    〔中华鳖推车走动,老甲跟着他。
中华鳖 你跟着我做什么?
老 甲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那边,我走这边,我跟你做什么?
    〔中华鳖停下,老甲也停下。
中华鳖 你何什不走了?
老 甲 歇歇气再走。
中华鳖 (无奈)好吧,我老实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残疾人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老 甲 你不想骗我,他没这车,去不了哪里。
中华鳖 (一怔,又笑道)人啦,都以为自己特别聪明;其实都是自我多情。
老 甲 这怎么说?
中华鳖 比如说,这轮椅吧,的确是他的,但是,有的人就不知道,他还可以把它卖掉、把它送掉、把它丢掉。
老 甲 (诡谲地)除非他诊好了两条腿,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中华鳖 嘿嘿,又是一种单向思维。难道他不可以换一把轮椅,比如说换把新点的、换把好点的?!
老 甲 真的换了?
中华鳖 没换。
老 甲 (笑道)你骗不了我!换了,换了一把新的或者好的。── 你得告诉我,他现在去了哪儿?
中华鳖 看你年纪大,我也不想捉弄你。实话对你说吧,他去了火车站。至于上哪里,我也不清楚。
    〔中华鳖欲下,小把戏和细妹上。
中华鳖 该跑的不跑,不该跑的放肆跑。……那老甲有钱,你们快去宰他一刀!
    〔细妹拦住老甲,朝他递上《求援信》。
    〔老甲怔了怔,没看《信》,掏出几张人民币给细妹,下。
中华鳖 (对细妹)把钱给我。
半截人 (从隐蔽之地出来)不给他!
    〔小把戏赶紧推车到他跟前,让他上车。
中华鳖 (对半截人)这家里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半截人 你说说,你已经拿了她多少钱?
中华鳖 什么拿她的钱?我是家长,家庭收入,统一管理。
半截人 那我们花钱为什么还要向你借?
中华鳖 借?你借的钱是我以前的钱,我个人的钱。
半截人 那好,我们分家就是了。
中华鳖 分家?你一个人说了算?
小把戏 我也分!
中华鳖 (对细妹)你呢?
细 妹 (怯怯地)分什么家……
中华鳖 好吧!(对半截人)分家后还是可以办合资企业的,这样,你与小把戏可以分家,我与细妹就不分家了。
半截人 你──
    〔幺婶上。
幺 婶 你们在这里吵什么?(看到《求援信》)噢,这是你们的?你们是一家人?你们家死的死、病的病、癫的癫、瘫的瘫?     好呀──
    (唱) 你们这些骗子懒汉小流氓,
        街头的垃圾
        城市的盲肠
        社会的病毒浓疱疮!
        骗过了多少忠诚,
        骗过了多少善良,
        骗得生活多欺诈,
        骗得世界好肮脏。
        为你们,人民花费多少财和力,
        将你们,收容遣送回家乡。
        可你们归去又回返,
        让我们白忙又空忙,
        今日还骗到了我头上,
        我要教你们鸡飞蛋打狗跳墙!
中华鳖 细妹,快退幺婶的钱!(对幺婶)你老人家募捐了多少钱?
幺 婶 (厉声地)你们骗了多少?
半截人 幺婶──
    (唱) 叫幺婶,您开开恩,
        我们确实骗了人,
        骗得世界少信任,
        骗得热情人冷了心。
        我在这里作保证,
        从此后,不再给省城添灰尘。
        这一回,
        事出有原因,
        细妹她急病染上身,
        住院吃药又打针,
    〔拿出一迭医院的收据递给幺婶。
    (接唱)花出的费用多得很,
        穷途才有这末路寻。
        求只求您莫处罚,
        我们歇业就关门。
细 妹 (唱) 叫幺婶,您开开恩,
        这责任在我、在我一人,
        我不该,无故得急病,
        逼他们想出这旁道歪门;
        我不该,无钱进医院,
        不该吃药、吃药还打针;
        不该顶着这求援信,
        欺骗天下善良人。
        不该站在这街道上,
        给我省会抹灰尘。
        骗您的钱财退把您,
        我们就回快活村……
幺 婶 (接过)细妹呀,你年纪轻轻,又是一个女的,不要在外边随他们一起搞,回去吧。
细 妹 我家里确实没有一个亲人了……
幺 婶 噢,妹子(将钱放到她手中),咯是我主动捐的,就留得你买点营养品吃吧。
细 妹 不……
幺 婶 不什么!你幺婶平日里咋咋呼呼,可还是一个糍粑心肠喽。(对其他人)这个《求援信》我要没收,你们也不要在这里搞了。
中华鳖 是是,我们不搞了。
幺 婶 说还是说得好听。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我孙伢子背的唐诗:“野火烧不尽,秋风吹又生”。
小把戏 幺婶,是“春风吹又生”……
幺 婶 我知道!──你们不是春风吹的,是秋风吹的。因此政府将会对你们斩草除根。
细 妹 何什个斩法?
幺 婶 过一晌你们就会晓得的。从现在起,我不许你们再假冒一家人行骗了。一旦发现,我一定严惩!
中华鳖 幺婶咧,你老人家放心,我们刚才已经分了家。
    〔切光。


          第 四 场

    〔当日晚上,快活村。音乐声中幕启。
    〔半截人和细妹已做好了饭,等待着小把戏和中华鳖回来─ ─
半截人 (唱) 做好了热喷喷的饭和菜,
细 妹 (唱) 就等他们回家来。
半截人 (唱) 这一晌小把戏好奇怪,
        到了傍晚就躲开,
        可能在偷偷地做买卖,
        不到十点难回来。
细 妹 (唱) 中华哥,更难猜,
        口口声声要发财,
        近晌天天黎明起,
        累得身体瘦如柴。
半截人 (唱) 愿他们,为求活路走正路,
细 妹 (唱)     不惹祸来不遭灾……
    〔小把戏喜滋滋地上,半截人和细妹相互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怪──
细 妹 小把戏,今日好高兴呀。
小把戏 是呀!
半截人 什么事这么高兴?
小把戏 嘿嘿、嘿嘿……
半截人 说呀!
小把戏 不告诉你们。
细 妹 一定是在路上捡了钱。
小把戏 不是。
半截人 是为别人做了一件好事。
小把戏 更不是。
细 妹 是交了一个女朋友?
小把戏 嘿嘿,不是。──你们不要猜了,反正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半截人 (注意到他〈她〉的手总放在腹部)小把戏,你过来。
小把戏 (走过来)做什么?
半截人 (抓住她的一只手,指着她的腹部)你肚子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小把戏 (想挣脱而挣不脱)我冒藏什么东西……
半截人 冒藏?那你就把裤子脱掉!
小把戏 (捂住裤头,脱口而出)脱不得!
半截人 我知道,里面是钱。你自己拿出来!
    〔小把戏无奈,只得掏出钱来。
半截人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细 妹 ──这中间还有五十块的咧!
小把戏 是我卖报挣的钱……
细 妹 骗人!
小把戏 骗你的是猪!你们可以去调查,在晚报发行站,我每天都要去领报纸,他们可以证明。今天,我领了一百份晚报,刚出门,就被一个作家全买走了。今天的报上有他的名字,他也可以证明!
半截人 去卖报纸,为什么不可以对我们讲,而要偷偷摸摸?
小把戏 (语塞)我……
    〔她哭了起来。
半截人 (缓和了口气)──你有你的难处?
    〔小把戏点点头。
半截人 有难处,还是要告诉我们。我们有能力的话,只会帮助你而不会妨碍你的。
细 妹 是啊,你讲出来,我们都来帮你。
小把戏 瘫哥,细姐,我、我、我是一个妹子……
半、细 啊?
小把戏 (唱) 我家穷,
        洞庭湖畔把田耕,
        爹爹早逝妈妈病,
        哥哥读高中。
        今年刚开春,
        哥哥去报名,
        没想到学费往上涨,
        他只得转身回家中。
        我哥哥,
          品学兼优身体壮,
          是个三好生,
          全县统考得第一,
          能把大学升。
        妈妈与我作商量,
        让我把学停,
        支持哥哥考大学,
        妹妹作牺牲。
        我虽爱读书,
        只恨运不通,
        用牛扮禾我少力气,
        为求财路我到省城。
        到省城,受怕又担惊,
        我女扮男妆来打工。
        半年来,卖花卖报拾废品,
        挣了钱,省吃不用寄家中。
        支持家里办教育,
        建一项致富的希望工程!
        只怨世事太复杂,
        因此我深藏不露在心中……
半截人 (唱) 她一番话,泣鬼神,
        稚稚弱女,朗朗胸襟!
        只可惜,圆了亲人的梦,
            误了自己的身!
        我的妹妹啊,
          你也有你的希望,
          你也有你的前程,
          你怎能在此耽误岁月?
          你怎能在此虚度光阴?
          ──你该回乡村!
小把戏 我回去,怎么办?
    〔半截人被问住,众人沉默。
    〔中华鳖满身泥泞、提一破箱、气喘吁吁地上。
众 人 你,出了什么事?
中华鳖 (喘过气来)冒么子事。
半截人 来,快来吃饭。
中华鳖 咦,不是说分家的么?何什还在一起吃饭?
半截人 冒一点事,分什么家?
中华鳖 细妹,过来!──你是跟我,还是跟他?
细 妹 还是不分为好……
中华鳖 那你是跟他?!
细 妹 不……
中华鳖 那你就跟我。
细 妹 我……
中华鳖 你跟我,我包你吃包你住包你穿包你玩,发了财还包你回家看奶奶。
细 妹 看奶奶?──我奶奶她、已经死了……
中华鳖 她冒──
细 妹 你说什么?
中华鳖 (忙改口)我说不管她死冒死,你总要回家的。
半截人 细妹,你不能跟他!
中华鳖 不跟我跟你?你能养活她照顾她?(对细妹)那好,你跟他吧。
细 妹 我跟你……
中华鳖 明智的选择!
半截人 (对细妹)你真跟他?
    〔细妹点点头。
半截人 (对中华鳖)今后,不许你欺负她;你若欺负了她,我就与你没完!
中华鳖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拿出一张旧床单,将棚子隔成了两半。音乐起──
半截人 细妹,你过来吃饭。
中华鳖 (从破箱中取出一袋食品一瓶酒)多谢了,我这里有吃的。
    〔音乐声中,两边同时进餐。
中华鳖 细妹,让我们痛饮三杯!
    (唱) 这杯酒,敬细妹,
        你跟我,不吃亏。
        你我手心连手背,
        发财的路上比翼飞!
半截人 (对小把戏)你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小把戏踮足观望。
中华鳖 (唱) 二杯酒,我敬自家,
        一锄能挖个金娃娃,
        一觉醒来就把财发,
        一跤绊哒捡朵钻石花。
小把戏 瘫哥,他们在发留洋梦!
半截人 何什,他们睡在一起?
小把戏 冒咧,是坐哒作发财梦。
中华鳖 (唱) 三杯酒,敬你我,
        你我同唱一首歌,
        咪唆哆、哆咪唆,
        唆来帐子和被窝,
        被窝里躲着你和我,
        变个魔术乐呵呵,
        两个进去变三个,
        多了一个小哥哥。
细 妹 (捶打他)你痞,你痞!
中华鳖 好了,好了,我错了。罚酒,罚酒!
    〔他自饮了一杯酒。从身上掏出几张火车票──
中华鳖 细妹,明天天亮,你就去帮我做件事。
细 妹 么子事?
中华鳖 我这里有几张上海、广州、北京的火车票,你到车站去帮我分掉。
细 妹 这么多?你哪里来的?
中华鳖 一个朋友在宾馆管后勤交通,他有事,托我分掉。你分掉一张,就给你手续费十块。
细 妹 噢,咯件事不难。
中华鳖 难倒不难,但你只能一张张分。
细 妹 为什么?
中华鳖 如今车票紧张,你拿出来别人一抢,你收钱也收不赢,会出差错。
细 妹 对,我一张张拿出来。
小把戏 (对半截人)他们在倒卖火车票。
半截人 你把细妹叫过来。
小把戏 细姐姐,瘫哥叫你。
中华鳖 不要理他。
细 妹 (对小把戏)告诉他,我有事。他要找我,明天再说。
中华鳖 嗯,明天要早点起来,今晚,睡觉!
    〔两人躺下。中华鳖欲抱她,她突然惊叫了一声。
中华鳖
半截人 (都紧张起来)什么事?!
小把戏
    〔原来,细妹触到了一件东西,她拿起一看,是一幅假发和一挂胡须。
细 妹 咯是么子?
    〔中华鳖没吭声,将假发胡须戴上……
细 妹 (吃了一惊)你、你是那个算命的?
中华鳖 对,我算过命。
细 妹 你用这些来骗人?
中华鳖 我说过,我是坑蒙拐骗只不偷……
细 妹 你也骗过我──
中华鳖 我冒!
细 妹 冒?
    (唱) 那一天,在车站,
        你假扮老头把我诳,
        你说你会算命来会看相,
        你说我红颜命簿不久长,
        你说我奶奶已过世,
        你害我细妹跳深圹……
中华鳖 我骗了你,也救了你、帮了你呀!
细 妹 (接唱)奶奶啊,
        我轻信了骗子的胡乱讲,
        把你老人家忘,
        丢下你一人我没管,
        回想起来我好悲伤……
        奶奶啊,
        你日日夜夜把我盼,
        这盼我的日子不会长,
        哪怕路途尽坎坎,
        细妹我这就回家乡!
    〔不顾中华鳖的阻拦,出门,被半截人和小把戏拦住──
    〔音乐起。
半截人 你现在去哪里?
细 妹 我回家!
半截人 你家在哪里?
细 妹 在苦枣坪……
半截人 这苦枣坪又在哪里?
细 妹 ……
    〔她失声痛哭起来……
    〔收光。


          第 五 场

    〔几天后,车站广场。音乐声中幕启。
    〔细妹上,她在兜售火车票。
细 妹 (唱) 我在车站把票分,
        留居省城暂安身,
        常把家乡细打听,
        赚点钞票回山村。
    有哪位要火车票的吗?有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的硬座票、卧铺票分呐!
    〔老甲上。
老 甲 有到广州的票吗?
细 妹 应有尽有。
老 甲 你们长沙一大怪,售票的窗门关得快,如果真想坐火车,卖票只能在站外。
细 妹 你这老甲真有味,我好象在哪里见过。
老 甲 可能见过。这一晌我都在这一带寻找我儿子,也许碰到过。
细 妹 你丢了崽?
老 甲 丢倒没丢,是他跑了。
细 妹 哦,是淘气。
老 甲 气倒没淘……
细 妹 又不淘气,跑么子?
老 甲 哎,说来话长,简单地说吧:我儿子是个残疾人,他要搞什么自我生存训练,偷偷地坐着一部土轮椅就离开了家。
细 妹 好久了?
老 甲 快两年了。
细 妹 (旁白)噫,咯是瘫哥的耶呐!我要去告诉瘫哥。(对老甲)老人家,你要的广州票我有是有,但要到一个地方去拿。这 样,你等半个小时再到这里来,我包你一张好票。
老 甲 决不失言!
细 妹 一言为定。
    〔两人分头下。幺婶上。
幺 婶 (唱) 今日公安局发通报,
        治安员警惕要提高,
        车站有人卖假车票,
        狠狠打击不轻饶!
    〔下。半截人坐土轮椅、背许多包袋上。
半截人 买包啵!有背包挎包提包腰包夹包书包钱包公文包老板包太太包小姐包质量三包!
    (唱) 今日改行又卖包,
        声声吆喝逐浪高。
        诸位买下装钞票,
        我赚钞票为育苗。
    买包啵!
    〔小把戏抱破箱子慌慌忙忙上。
小把戏 瘫哥,瘫哥!
半截人 什么事?
小把戏 (把箱子打开)你看!
    〔她从箱内拿出一些字版和油墨,又捧出一些火车票。
半截人 这是谁的?
小把戏 中华鳖的。他在印刷假火车票!
半截人 你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小把戏 家里。
半截人 (突然看到中华鳖来了──)快躲开,他来了。
    〔小把戏拿起箱子,隐蔽起来。中华鳖匆匆上。
中华鳖 你看见小鳖没有?
半截人 小把戏?你找他做什么?
中华鳖 他偷了我的东西!
半截人 哦,没见到。
中华鳖 (掏出一把刀子)这小鳖,我要宰了他!
半截人 (有些紧张)你要干什么?别胡来!
中华鳖 我的事,不要你管!
    〔下。小把戏出。
小把戏 (恐惧地)我何什搞?
半截人 把这箱子交给派出所。
小把戏 告了他?
半截人 对。
小把戏 这不好……
半截人 为什么?
小把戏 我们曾是一家人。
半截人 你没看到,──他要宰了你!
小把戏 我去派出所?
半截人 还犹豫干什么?我陪你去。
小把戏 我自己去……
    〔细妹内呼:瘫哥!
半截人 (对小把戏)那你快点去吧!
小把戏 好吧。(他缓步离开,行至台边)不,我不能去告!
    〔下。细妹上。
细 妹 瘫哥,你耶老子到长沙找你的来了?
半截人 你见到了他?
细 妹 他要找我买去广州的火车票,等下我还要去碰他,你去见见他吧。
半截人 不,我不见他。
细 妹 何解喽?
半截人 不何解。你卖给他去广州的票吧,我还要去卖包。
    〔下。
细 妹 咯就有味啵,──想回去的呢,寻不到屋;寻得到屋的呢,又不想回去。咯只怕也是命。
    〔下。小把戏上,坐在地上,拿开箱子仔细翻看。
    〔中华鳖上。
中华鳖 你这小鳖崽子,在这里!
小把戏 莫骂人喽,我又冒……
中华鳖 莫骂人呐?老子还要打人!你偷我的东西干什么?
小把戏 我又冒偷。我只是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中华鳖 老子的东西分得你有什么看的。给我!
小把戏 华鳖,你莫凶。你伪造火车票,犯哒法,知不知道?
中华鳖 老子犯不犯法关你这小鳖么子事。拿来!
小把戏 拿来?──老子要送到派出所去!
中华鳖 你敢?!
小把戏 你看我敢不敢!
    〔中华鳖伸手来抢,两人扭到一起。小把戏不敌中华鳖,箱子被抢。中华鳖打她一耳光。
小把戏 (哭道)你打我,你打我!
中华鳖 你讨打。
小把戏 我要去告你!──你伪造火车票!你打人!
中华鳖 你去告,老子宰了你!
小把戏 偏要告。
    〔中华鳖抽出刀来相威胁──
小把戏 (出人意料地)你杀人?──救命啦!
    〔她拔腿就跑。中华鳖慌乱中追上去一刀。小把戏惊叫一声倒下……
中华鳖 啊!我杀人了……
    〔他十分慌张地收拾箱子,匆忙将小把戏拖至一边,仓惶逃下。
    〔细妹上。
细 妹 哟,半个小时快到哒,那老甲不知道还来不来。
    〔老甲上。
老 甲 你硬蛮准时。
细 妹 那当然得准时。──喋,票在咯里。
老 甲 好多钱?
细 妹 慢!在分票之前,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老 甲 你问。
细 妹 到广州你寻不到崽的话,何什搞?
老 甲 又去深圳。
细 妹 深圳寻不到呢?
老 甲 准备往海南。
细 妹 海南寻不到呢?
老 甲 那我还没细想。只是我想中国只有这么大,只要我有决心,我总会把他寻到。
细 妹 你为什么要这样苦苦地寻他?
老 甲 姑娘啊!
    (唱) 说起来,真惭愧,
        提往事老泪双垂。
        我与他妈是近亲婚配,
        为后代酿下了苦酒一杯。
        生一个独子是残废,
        罪孽深深悔难追。
        十年前,家境贫寒倒无所谓,
        十年后,我家的生活如起飞,
        他妈妈办了家工厂加工翡翠,
        至如今公司发展到港澳欧美。
        他妈妈存下了百万任儿消费,
        建好了小楼,给他说好了媒。
        没想到,事与愿违,
        我儿他远走高飞。
        为寻儿,他妈花了不少广告费,
        为寻儿,两年来我跑断双腿。
        就这样,我日日夜夜、年年月月跑下去,
        寻不到儿子我誓不回!
细 妹 (背唱)天下事,难搞清,
        世上也有这有福不享的人!
        看他老人心神熬尽,
        骗他去穗我不忍心。
    (唱) 老人家啊,
        广州您不要去,
        您就在长沙把儿寻。
老 甲 在长沙寻?你知道他在长沙?!
细 妹 我告诉你在长沙寻,你就在长沙寻吧。我不想多说,也不想再说了……
老 甲 呵,我答应跟你买票的,你还是卖得我。
    〔幺婶上。
细 妹 你不去广州,还买么子票?
老 甲 买,非买不可。
细 妹 我晓得,你这老甲是钱多哒,要花销。好我卖把你。
    〔掏票,老甲掏钱。
细 妹 (开玩笑地)我的是废票。
老 甲 莫说废票,就是假票我也要。
    〔幺婶上前一把抓住细妹,看她手中的票。
幺 婶 好,总算把你们抓到哒。走,跟我去派出所!
细 妹 抓我搞么子?!
幺 婶 搞么子?──去派出所就知道了。
老 甲 她是好人,不要抓她……
幺 婶 你凭什么说她是好人?噢,你是有钱,看她长得年轻漂亮啵?是不是也想跟我去派出所?
老 甲 不不不……,我与她刚认得……
幺 婶 噢?刚认得就勾搭上哒,蛮快呵。
老 甲 不不,我走,我就走……
    〔下。幺婶带细妹欲下。
细 妹 (回头喊道)老人家,你不要去广州,他在长沙快活村!
    〔音乐起。收光。


          第 六 场

    〔快活村。接前场第三天晚上。音乐声中幕启。
    〔棚子上写了一个巨大的“拆”字。
    〔小把戏肩部包扎着,做好了饭菜等待半截人回来。
    〔半截人举着一封信上──
半截人 (高兴地)小把戏,你哥哥来信了!
    〔小把戏惊喜地接过──
小把戏 (奇怪地)咦,你何什收哒他的信?
半截人 我把信寄到他学校,叫他回信写“长沙火车站邮局留交”,信就收到了。──快拆开看!
小把戏 (拆信)你给我念。
半截人 (念)“亲爱的妹妹……”
小把戏 (忘情地)亲爱的哥哥!
半截人 (感叹地)真是人类最美好的语言!
小把戏 你念、你念!
半截人 “你托人写的信,我已收到。你那位没署姓名的朋友……”
小把戏 何什?不念哒?
半截人 没什么意思。(跳过去念)……“我正在发奋学习,准备迎接明年的高考……”
小把戏 跳哒念么子?(夺过)我自己来!(艰难地念)“你那位没者姓名的朋友的信也收到了”,噢,是讲你。“他说得对,你也有接受教育的权力。他说,他将为你提供学费,送你回家读书……”“送你回家读书”?──你送我回家读书?
半截人 (捧起一个书包)对。我给你买好了火车票,你今天就回家。
小把戏 不,不!你的钱也来得不容易……
半截人 蠢宝,你还只十一岁,你不能这样下去。
小把戏 不,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要供哥哥读书,让他出人头地,将来找工作、挣钱、治好我妈妈的病……
半截人 真是蠢宝,你再念下去。
小把戏 “最近,我得到了希望工程的一笔捐款,是一位好心的干部寄来的钱,他说,我能考上大学,他就供我上大学。他们一家人,永远作我的坚强后……”
半截人 “盾”!──再念。
小把戏 “因此,你要听你那位朋友的话,快回家来,好好读书。”
半截人 小把戏,我也永远做你的坚强后盾!
小把戏 (激动地)瘫哥!
    〔幺婶领细妹上。
细 妹 瘫哥!
半截人 细妹!
细 妹 ……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
幺 婶 公安局的同志了解了情况,知道她也是受害者,原谅了她,又帮她找到了家。今晚,她县里有人来接她回家。
细 妹 谢谢你们照顾了我,使我懂得了许多许多……
小把戏 细姐,向你奶奶问个好。
半截人 祝她老人家健康长寿。
细 妹 谢谢你们!
   〔中华鳖神色慌乱地上。众人吃了一惊。
中华鳖 (跪倒在他们面前)小把戏,原谅我!
小把戏 你真的回来了……
半截人 (镇静地)我知道你会回来。
中华鳖 (低声地)我行了凶,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小把戏 你跑后,你最担心的是,你到底杀冒杀死我。
中华鳖 是的,我冷静下来之后,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小把戏 这是瘫哥从《犯罪心理学》中晓得的。
半截人 你要知道,我们没有去告你,是因为小把戏不让我去告。
小把戏 我是想让你自己去公安局。这样,你就不会判死刑。
半截人 我们说好了,一个月之内你不回,我们就去告。
中华鳖 我回来了。幺婶,我犯法了。你带我去自首……
幺 婶 当然,犯了罪,跑是也跑不了的。
    〔远处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推土机声,聚光灯四射……
众 人 出了什么事?
幺 婶 今夜有大行动。公安、城建部门要对这一带的非法建筑实行强行撤除!十点钟,行动已开始了。
    〔响声更浓。众人慌忙收拾自己的东西。
    〔老甲上。
老 甲 (自言自语地)这里才叫快活村,这里才叫快活村!──唉,快活村呐,你寻得我好苦!
    〔他突然看到了半截人──
老 甲 儿啊!
    〔众人惊愕,静场片刻。
老 甲 儿啊,你寻得我好苦啊……
    (唱) 天南地北我将你寻,
        跑断了我的腿、
        跑伤了我的心,
        儿呀,我总是泪淋淋……
        爸妈的错有千种万种,
        一句话:
          没把你当成一个有志的人。
        爸妈的过有千重万重,
        总归总,
          不知你那颗有抱负的心!
        儿呀,
        你走后,我才体会深。
        寻你的日子,七百天整,
        七百天来你可想我们?
        你可知,妈妈想你人憔悴,
        你可知,爸爸想你丢了魂。
        你可知,爸爸妈妈失出你,
        七百天,天天都是阴、阴、阴……
        儿呀,
        爸爸接你回家中……
众 人 (对半截人)回去吧……
半截人 (唱) 看爸爸,老泪纵横,
        一番话,无限亲情,
        我腿儿不能动,
        心儿已登上归程!
        爸爸呀,
        儿也曾天天扳着指头数,
        七百个日夜记得清。
        七百天,我亲历了山河美景,
        七百天,我看到了风雨人生,
        七百天,我触摸了真的世界,
        七百天,我这里都是晴、晴、晴!
        爸爸呀,
        儿已长成人!
    〔父子二人拥抱。
    〔推土机声、哨声、人声更近,灯光摇曳……
    〔轰隆一声巨响,棚子倒塌……
半截人 走吧,我们该走了……
众 人 走。
细 妹 (轻声地)再见了,我们的快活村!
众 人 (大声地)再见,快活村!!!
    〔又一声巨响,天幕一片通红;音乐如天崩地裂……
    〔幕徐落。


                剧终


  〖长沙里手〗选自湖南戏曲网 更新日期:2003年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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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游客『长沙人』于2005/11/10 17:43:01发表评论:
  • 评分:5分
        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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